【潘澄】獅子山下各顧各

現代人非常缺乏安全感，處身的空間總要被重重包圍。由我屋企搭車立落樓坐火車，總共要穿越大大小小的七道門。其中兩扇由保安員代勞，餘下的是用來考驗獅子山下左鄰右里的情誼。電梯門最令人不安，站在車立掣旁邊的人通常都趕時間，狂按close door，務求令所有在關門一刻企圖閃身而入的，全部撞門而回。會所的幾扇都是彈弓門，前面那位不拉着的話，後面那個隨時被反彈拍中頭獎。

某天送老大老二上學，經過了重重大門，拖着老二到火車站，等了一、兩分鐘才見原本同行的老大出現。「我幫後面啲人拉門呀！」「拉門拉咁耐？你轉行做保安呀？」「因為好多人經過，一放手，道門就會撞到人，咁咪走唔到囉。」一個十一歲的細路女，在上班時間，站在會所門前兩分鐘，幫川流不息的人潮拉門。「咁有冇人講唔該？」「有，有一個菲傭。其他人一係掂行掂過，一係玩緊手機，根本唔知有人幫佢哋開門。」那一刻，我為之語塞：應該讚她乖，抑或笑佢蠢？當我們致力教育下一代要關愛社會，宣揚助人自助的普世價值時，我們身處的社區卻完全是講一套、做一套。

香港人愈來愈無禮貌。以往常說「一句唔該使死人」，現代演繹是連那句「唔該」都慳番。當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別人的幫忙是應份的，自己卻從來不曾向他人伸出援手。那七扇門以外，火車、地鐵是另一個反映集體冷漠的地方。你多少年沒見過老人家、大肚婆登上公共交通工具後獲讓座？又或者閣下一上車只顧埋首於Candy Crush，根本對身邊的人和事不聞不問。我經常帶着放學後昏昏欲睡的老二乘火車，一年下來，只經歷過一次讓座禮遇，那位仁兄是操普通話的（我似乎又在偏幫內地人了。坦白說，我真的遇過很多有教養、有人情味的內地人，與身邊很多無品的香港人形成強烈對比，盲目的歧視只反映出本位主義的無知）。

每個港鐵站都設有升降機，原意是方便乘坐輪椅、推BB車和攜帶大型行李的旅客，但爭搭的多數是身壯力健之輩，而且大部分人都沒有排隊意識。車立一到，大夥兒一窩蜂湧上，最需要的人因行動不便捷，往往被擠了在後面。我為人多事，有時忍不住會說聲「唔該排隊吖」，數十人繼續向前擠，邊行邊打機的學生哥、拖住細路的師奶，還有一身筆挺西裝的「型男」，基本上連正眼也沒看我一眼。避過眼神的接觸，似乎就可以避開一些基本公民責任；當每個人都行動一致時，譴責就變成好管閒事。

我們的下一代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，高舉捍衛人權自由的旗幟，承認讓座是禮貌，但強調不讓座也不違法，將基本社會責任貶為老套與左傾。獅子山下精神已漸漸蕩然無存，今時今日，德育成了國民教育的犧牲品。再過十年，香港的社區文化恐怕再沒有藉得下一代緬懷的情味了。

作者: 潘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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