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陳凌軒】快樂的迷思

2017-10-06


跟大部分現代家長一樣。當我想到養小孩時,沒有上一代求小孩榮華富貴、光宗耀祖等期盼。我們這一代,主調是但願小孩快快樂樂。

那時,我甚至婚都未結,就那樣篤定的相信。有位很有智慧的督導,目光深邃,很玄地跟我說,你想要小孩快快樂樂,但是小孩想要快快樂樂嗎?

當時太年輕了,沒有聽懂。但覺被深深刺了一下,裏頭似乎有甚麼說得很對。可能單純地期盼小孩快快樂樂本身,有所欠缺。

十年過去,結婚、生小孩。他的話,一直記在心裏,也不時拿出來檢驗一下。以至於我聽到「愉快學習」、「快樂童年」等主義時也小心翼翼,不敢盲目一頭栽進去。我就有一個朋友明言,學習不可能完全較鬆快樂,她不會讓孩子有這個誤解。

讀了《你教育孩子,還是孩子教育你》一書後,一些散落的觀察和想法,被整合起來,得到比較清晰的明白。

快樂,虛無抽象。社會學家Sharon Hayes讀了很多親子部落格後,總結「追逐個人的快樂,成了大家的認同,但高深莫測的目標。」有心理學家指,要求孩子快樂這件事,也可以帶給孩子壓力,他們怕自己不開心,會令父母不開心。

我還真沒有想過。

偏偏,只讓孩子生活一切順利,並不擔保快樂。我很喜歡作者提醒我們,快樂是「你沒有辦法直接得到它,它只能是某件有價值活動的產物。」

像學一項課外活動。我們作為家長的,很容易會想,孩子快樂就好,不快樂就不要學。只是呀,學任何一種事物,大概必然都有經過痛苦、緊張、失望等煎熬才會成事。而快樂是你熬過一關又一關後,所感到的自尊與自豪。那種感受,其實比快樂更深更厚,更不會較易消失。

「快樂應該是副產品,而不是目標。」單單追求快樂的人生,是輕淺的,反而容易跌入迷惘中。

我不禁好奇,為甚麼我們這一代,很容易就以孩子快樂為終極目標?

書中有一個答案,令我感到非常沉鬱,卻似乎說得很對。

以前的社會,父母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,對於子女將來會從事甚麼工作,心裏有數。大概是你做甚麼,就教孩子甚麼,天經地義。但是,時代變更,每個小孩由原本多樣化的成長過程,劃一成以相同速度進行相同計劃地成長──幼稚園、小學、中學、大學,一路上所有人都是同一條軌道上的競爭者。孩子再沒有辦法以犁好一塊田、劈好一堆木材,或織好一塊布來證明他們獨特的用處。因為沒有具體有用的角色,世界也變化得太快,父母不知道能為孩子準備一些甚麼去裝備將來,也不知道應該將孩子導向甚麼目標。於是只能乾焦急、只好虛無地希望提昇他們的自尊,只好不實在地祈求他們的快樂。

書中給出很多當頭捧喝。但它不是工具書,沒有提出任何指引。但它確實有令我反思,當我說,孩子有個快樂人生就夠了時,其實我在想的是甚麼?我這樣的信念帶給孩子的又是甚麼?

當我說,孩子,你快樂就夠了,他確實會比較輕鬆嗎?

如果我說我希望你正直,對社會有所貢獻,對地球有所承擔,壓力真的會比快快樂樂長大,大好多嗎?沒有壓力的人生真的比較美好嗎?

現在,孩子放學回家,我盡量不獨沽一味地問:「你今天過得開心嗎?」

 

作文:陳凌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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