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專訪︳本地繪本作者揚威海外 「想把香港的故事傳承給下一代﹗」

2021-03-12


^宋鈺(左)、林建才(右)是近年本地出色的繪本作家。

以往在香港,不論是市面上售賣,或是在圖書館中的繪本,大多數都是來自其他地方,如台灣、日本,或是其他西方國家,本地創作數量不多,即使有,多數都帶有強烈的「教育意義」,實用性較強,鮮有風格突出,饒富深度的作品。不過,近年開始興起不少本地繪本作家,不單止作品出色,更能衝出香港,獲得國際的肯定。

一年一度的「義大利波隆那國際兒童書插畫展」是兒童插畫界的國際盛事,能從數千份投稿中脫穎而出被選入圍,對插畫家來說絕對是一項重要殊榮。香港插畫家林建才與宋鈺(Kori)的作品就曾分別入選為年度最佳的繪本插畫。二人同稱,入圍作品的創作初衷是釋放自己的情緒,一開始都並非以小朋友為對象。

無字作品 無聲勝有聲

兩個入圍作品都以黑色為主調,風格比較沉鬱,跟二人以往曾創作的繪本,畫風都有所有不同。建才的《Dreaming》以描繪反修例運動期間曾出現的畫面為題,而Kori的《Mountain by the sea》則以死亡為題材,兩者皆只有圖沒有字,單靠畫面去傳遞強烈的情感。


^建才在2020年畢業於劍橋藝術學院兒童繪本碩士課程。

建才解釋作品由來說,2019年年中,他身在英國唸書,香港發生社會運動。當時他一直睡得不好,直播畫面不停出現在腦海中,於是決定畫出腦海的畫面,以Monoprint(單刷版畫)的方式,在膠板上畫墨,在板畫機上印,將同一幅畫重印多次,一直印到顏色褪減,藉此將自己的情緒釋放出來。「這作品幫我渡過那段日子。」

他說,當時曾用這作品去跟英國朋友去談及香港的社會件事。「畫面有時可以幫其他人了解事情。」這個信念,同樣適用於為小朋友而創作的繪本。「繪本是一個工具、中介,將小朋友跟家長,或是小朋友與大人、小朋友與小朋友去連接,所以,繪本是一個橋樑。」


^入圍作品《Dreaming》由5幅作品組成,以2019年香港的反修例運動為題材。

繪本要多樣 滿足不同孩子的需要

建才直言,自己的畫風所呈現的感覺「不一定很開心」,曾經也懷疑是否適合創作兒童繪本,可幸英國讀書時獲教授提點,要相信自己,用最適合的方式去表達,透過畫面將自己所想轉達給小朋友,小朋友是可以感受到的。

再者,他認為,不同種類的繪本,對小朋友也能有不同意義。「最理想的情況下,繪本是要多樣性的,因為可能不同朋友面對的情況都有不同,有些單親家庭的小朋友,要面對單親家庭的問題,或是有些小朋友面對一些疾病,有些書是關於疾病的,就可以連結他們。」

「小朋友喜歡將自己跟繪本中的角色連繫,如果繪本中的角色可以克服到某些問題,可能對於他們的生活也有一些影響。理論上,繪本創作有愈多不同類型的人去做就愈好,因為能講得到更多故事給人聽,讓小朋友去看。」


^《電車小叮在哪裏》風格與《Dreaming》截然不同,是建才去英國讀書前的作品,當時的創作目的是向香港的小朋友講故事。「因為香港很少自己本地的繪本,很多繪本都是台灣、日本、外國翻譯過來的。」繪本出被後十分受小朋友、家長歡迎。

死亡題材 感動幼稚園學生

至於Kori的入圍作品《Mountain by the sea》,創作源由是陪伴她16年的愛貓離世。「那段日子很不開心,有很多情緒在心中,晚晚睡覺都會想,很想畫一個故事關於死亡和我的貓……」Kori花了約一個月時間左右去畫,一開始想為圖畫配上文字來說故事,後來卻發現寫不來。「因為那件事很『靜』,傷痛是說不出來的,不如就不去寫,由它成為一個無字的故事。」


^《Mountain by the sea》

沒有文字,整個故事由一幅幅的圖畫緊扣而成,以黑白色為主,主題又是講死亡,Kori原以為今次的創作未必能夠去到小朋友面前。「華人社會都比較避忌死亡。」哪知道繪本出版後,有一名幼稚園老師購買,並在學校跟小朋友分享這繪本,小朋友聽老師分享後的反應,令人意想不到。

「整個故事一直沒有直接去講『在說甚麼』,只見有一男一女一直拿著一個紙箱,而這紙箱是我刻意用粉紅色去畫的。二人沒有說話,拿著紙箱出門…在半夜黑暗之中,一直行到一個山邊。漆黑中,女孩拿出手電筒,二人繼續行上山。」

「故事每一頁都能看見二人拿著那個箱,讀者便會十分好奇,這箱中到底有甚麼,那兩個人究竟在做甚麼。」Kori說,從故事開始,她就刻意把二人的臉畫得模糊。「他們一直行……最後進入山洞,放下紙箱,在沒言沒語之中,彼此著手去掘洞。」

「直到最後一刻,二人凝住,把紙箱打開,女孩把貓抱出來,那一刻她的臉變得清晰,眼淚流出來。」Kori說﹕「小朋友看到這裏,就哭了。」小小的心靈,竟被靜默無聲的畫面震撼激盪,發出迴響。

若大人覺得無聊,為甚麼讓孩子看?

「死亡就是生命的一部分,小朋友也是人……他們也有情緒,他們哭,就是明白你在說甚麼。」Kori以自身的經歷為例,表示家長不應避忌與小朋友談死亡。「從小有任何親人離世,媽媽也只會叫我不要來……令我對這些事不懂反應。」直到伴隨她16年的愛貓離開,Kori才開始正視死亡。

她指,有些小朋友曾經歷失去寵物或親人,那種傷痛常常會被忽略。「如果我的繪本可以帶給小朋友一個抒發情緒的空間,我會很開心。」


^宋鈺畢業於四川美術學院,11年前從內地移居香港,2013年憑第四屆年輕作家創作比賽出版首本繪本集 《知了》。

Kori從不認為,兒童繪本只能畫開心、正面的東西。「繪本跟漫畫不同,它比較隠晦,不會直接去說一件事,有很多思考的空間,讓讀者去想,如果那故事能讓小朋友或父母,可以想到一些更加深層的東西,或是一些感情,那就是繪本的目的。」

一本發人深省的繪本,能讓成年人也從中得益。「小朋友看的書,其實大人自己也會看,如果我們自己也覺得很無聊的話,為甚麼要給小朋友看呢?」

跟建才一樣,Kori也覺得,繪本可以連結人與人,讀繪本是小朋友跟家長一個重要的親子時間。建才亦補充﹕「小朋友知道一些事情,有時也是父母告訴他們,若有些畫面能先感動大人,由他們跟小朋友分享,大家就可以有一個溝通。」

本土創作 連結移民潮下的香港人

除了連結父母與子女,繪本也能連繫身處不同地方的人,特別在移民潮下,更能擔當把香港人連結的角色。「我去英國讀書的兩年,也會很掛住香港。所以,即使離開了、適應了,小朋友也可能會再問爸媽,他們原來所住的城市是怎樣的。這時候去做一些香港的故事、紀錄,分享給他們,我覺得都是重要的,因為大家也要知道自己從哪裏來﹗」建才說。

最近,建才與廉政公署合作,出版了一本以探討誠信與及金錢的價值的繪本。除了滿足署方在主題上的要求,建才在繪本中亦加入了不少既帶有本地文化,又有趣味的原素,例如以香港舊式麵包店為故事場景,並以本港可見的野豬為故事主角。


^《野豬麵包店》講述主角替生病的爸爸經營麵包店,但經驗不足,弄得一團糟,後來因為使用不當食材,令爸爸及村民肚子痛。故事幫助小朋友反思誠信和金錢的價值,同時認識本地的小店文化。

一些事物、一些場景,總能引起來自同一城市的人共鳴。「大家分享差不多的故事,都是吃波蘿包、喝奶茶的,一個故事就可以將身處不同地方的人連結在一起。」他主張由本地的作家,去說本地的故事,最好不過。「要熟悉本地這個社區的人,才會留意到每個細微事物的有趣地方,然後才可以將那故事傳承給下一代。」

孩子就是知音人

談起移民,Kori感受殊深,皆因她在內地成長,十多年前隨丈夫移居香港。她坦言,自己成長的地方並沒那麼「都市化」,初來港時也感受到衝擊,幸得丈夫的支持,很快適應下來,因此她寄語父母準備帶小朋友移民的話,要多陪伴孩子。


^Kori善於在作品中描繪城市。

作為移居者,Kori對香港有很多觀察,促使她常常在創作中探討「都市」這主題。被問到創作香港本土繪本的重要性,Kori表示,曾有澳洲的童書作者找她合作創作以香港為題的繪本。「他說他曾住在香港,他的女兒出生後,很想找一本關於香港的繪本給他的女兒看,卻發現找不到,於是想自己做一本。」Kori說,「如果香港人不做,外國人就會去做。」

社會、死亡、城市…這些議題,對小朋友來說看似深奧,但正如有幼稚園生為《Mountain by the sea》而哭一樣,孩子對圖畫的理解,往往超出了大人的預期。

「我們識文字之後,就只會看文字,小朋友未識文字,就會著重圖畫,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叻過大人,比他們看到更多。」建才說。同一本繪本,小朋友可以看100次,而且總是能發掘畫面中的細節。或許,這亦是繪本作者那麼花心思用圖畫去說故事的動力所在。

撰文﹕陳淑安

攝影﹕馬文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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