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訪問│SEN兒子學習荊棘滿途 媽媽努力跟兒子的「系統」融合 終走出低谷:「爸媽要了解自己的孩子!」

2022-11-02


Minnie(陳杏儀)看到在窗邊書枱做功課、讀小四的兒子崩潰地哭,上前一問,兒子指了指窗外說:「那隻雀仔不停叫我,又不說甚麼事,我功課的答案都給牠叫跑了。」

Minnie望了望窗外,外邊的確有一隻鳥在叫,不斷發出「Hulo Hulo」的叫聲,「Hulo」聽起來是有一點點像兒子中文名字的發音。

其他人可能質疑孩子:「找藉口不想做功課?」、「雀仔怎會叫你的名字?」但Minnie這樣回應兒子:「如果有人不斷叫我『阿媽』,我也覺得很煩。我可以怎樣幫你呢?」她於是把兒子移到另一個再聽不到鳥叫的房間,兒子不再哭,繼續做功課。

媽媽也認為鳥兒叫兒子?Minnie今日提起鳥叫兒子的陳年「笑話」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:「我都覺得很痴線!」。

今日兒子近18歲了,剛到美國升學,一切順利,令她放下心頭大石,自己亦已走出人生低谷。笑話背後,承受過的辛酸、流過的眼淚到「開竅」,回頭看,她總結出自己作為SEN小朋友的家長走過的三個階段,並希望把自己的經歷與同路人分享共勉。

Minnie與家人經歷不少風雨。

3歲叫不出爸媽

當年兒子三歲仍叫不出爸爸媽媽,Minnie帶孩子去做評估,結果是言語發展遲緩,後來還被評估有自閉症中的亞氏保加症傾向、過度活躍及專注力不足。到兒子讀初小,評估出有讀寫障礙,她後來發現兒子還是「高敏」孩子,對聲音、觸感等特別敏感。

其中讀寫障礙,讓孩子在學習路上荊棘滿途,媽媽則心力交瘁。Minnie指兒子的讀寫問題,是難以理解「組合式」的中文字,「譬如教他『接受』的『接』字,左則『剔手邊(扌)』,右邊上面『立』字下面是個『女』字,他想了十秒,反問你『甚麼立字下面有個女呀?在哪裹?』他完全不知部首、位置、筆順,他身體好像沒有中文這個software(軟件)或者Apps。」

即使自幼稚園學中文,但兒子面對中文如同外星人語言,完全摸不着頭腦,相反對英文極有興趣,成績很好。

中文是學校主科之一,每天為完成中文功課和準備每周的默書,兩母子的角力尤如置身「戰場」,Minnie不明白為甚麼簡單的中文字,兒子總學不會,令她充滿困惑外,「我很愛看書寫東西,第一份工作是教書,看到兒子的情況,其實對我的衝擊很大。」她直言兒子由小到大的中文默書只有一兩次合格過。

我自己也在標籤兒子

那時候的Minnie不斷催谷兒子和帶兒子去做訓練,另一方面自己和丈夫報讀心理學課程,她形容那時候的自己,處於SEN孩子家長的第一階段,不接受兒子的與眾不同,一心希望兒子「好番」,跟其他孩子一樣,「我用我的方法去教他,像我小時候,或者是我教他家姐一樣,要他將個生字寫一百次甚至一萬次,不斷去練習就學懂,跟住做就可以,做不到是因為你懶惰、心散。莫說別人,我自己也在標籤兒子。」

流過不少眼淚的Minnie,甚至自責,是不是懷着孩子時做了不該做的,直至一次「踢門」事件,她猛然醒悟。一次兒子只顧玩iPad不做功課,Minnie很生氣,「我打算用一個較凌厲的方法,令他立即停止再玩iPad。我把他半開的房門踢開,怎料我一踢,似台慶表演, 我當時很愕然,自己竟然把門踢穿。兒子很驚,即刻去做功課,但我比他還驚,原來我自己情緒很大,壓力很大,如果這一下是打在他身上,他可能會受傷。」

長期積累的壓力響起警號,Minnie向一位長期教他兒子的治療師求助。這位治療師小時候也是SEN小朋友,深切體會SEN小朋友的處境,他說:「你只不過生了一個系統跟你完全不同的小朋友。」沒有誰對誰錯,所謂錯,只因你用你的系統去判斷另一個系統的人。

作為家庭主婦的Minnie想到一個比喻,「阿仔像是一個電磁爐,而我是個煤氣爐,他要炒到餸,要用電磁爐專用的鑊,而不是煤氣爐用的那種鑊。過去我完全沒有理會過,他的系統不同我。」的確同一件東西或事物,可以有不同的運作系統!

兒子不一樣的「系統」,Minnie花了多年觀察師去理解。

進入兒子的「系統」

Minnie形容她因此進入SEN孩子家長的第二階段,不再把自己的「系統」硬套在兒子身上,而是進入兒子的「系統」,甚至跟他的融合。她花了幾年觀察和理解兒子,開始明白在兒子的「系統」裏,接收到的資訊,即使看同一本書,跟她接收的完全不一樣,所以「輸出」的結果也不一樣,過去兒子做不到她的要求,並不是因為孩子懶惰或心散。所以當兒子告訴她,鳥兒叫他的名字時,「不要用我的『系統』去質疑他的『系統』,我要盡量去協助兒子,讓他表達給我知道,他遇到甚麼困難,我可以怎樣解決他的困難。」別人不了解孩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爸媽要了解自己的孩子。

她開始接受兒子用不同的模式學習,例如過去治療師要求她,讓兒子為每個中文字的部首及部位編故事的學習方式,Minnie認為這樣拖慢學習進度而未有跟隨,「接着很多事都Smooth(順暢)多了,我們也看到他的進步。」到兒子讀小六,他終於搞懂不少中文字的部首及筆順,做到一直學不來的寫「空氣字」,即用手指在空氣中寫出不同的中文字。

Minnie形容SEN兒子擁有跟她不同的「系統」。

SEN孩子是一份禮物

現在兒子去了美國升學,學習和生活順利,不用再跟中文「糾纏」,對媽媽而言,除了放下心頭大石,還進入SEN孩子家長的第三階段,對孩子以致自己的人生有更多領會,「我會覺得SEN孩子是一份禮物,是一份祝福,他令我做人的維度提升,因為他,令我學識很多事,若不是他,我做不到今天的事,我很感恩有這個孩子。」

如果孩子是上天送來的禮物,她覺得SEN孩子只是一份沒有漂亮包裝的禮物,或者是不是你期望的禮物,但又不能拒收或換另一份,因而感到痛苦,但人生路上很多事總不能事事受控制,兒子令Minnie領悟人生中好的壞的都要欣然接受。

Minnie形容兒子是上天送她的一份禮物。

沒有宗教信仰的Minnie,多年來憑着「凡事有希望」的信念跨過難關,除了面對SEN兒子,還有她再婚,當上繼母,要處理與大女兒的關係,另一邊身體健康出問題,「其實整個家庭都很艱難。」

走過低谷後,2019年她和家人成立了「親和藝術慈善基金」,以家庭為對象,透過舉行活動、課程等,希望傳遞正面訊息,助參加者改善家庭關係,促進家庭和諧。

Minnie笑言現在兒子的中文程度,能夠閱讀她傳他的中文訊息。她又跟兒子拍了YouTube片《SEN孩子使用說明書Q&A 》,母子對話談SEN孩子的各種問題,兒子以SEN孩子角度解答媽媽的疑問。她希望SEN孩子家長,抱持開放的心勇敢面對,「其實如果你要突破,要跟人分享,不要『收收埋埋』,不要覺得有個SEN孩子是一件見不得光的事。」

Minnie跟兒子拍片,母子對話談SEN。

撰文、攝影: 子橋

部分相片由被訪者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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